水浒传: 第三十三回 镇三山大闹青州道 霹雳火

话说那黄信上马,手中横着,这口丧门剑;刘知寨也骑着马,身上披挂些戎衣,手中拿一把叉;那一百四五十军汉寨兵,各执着缨、棍棒,腰下都带短刀、利剑;两下鼓,一声锣,解宋江和花荣望青州来。众人都离了清风寨。行不过三四十里路头,前面见一座大林子。正来到那山嘴边前头,寨兵指道:“林子里有人窥望。”都立住了脚。黄信在马上问道:“为甚不行?”军汉答道:“前面林子里有人窥看。”黄信喝道:“休睬他,只顾走!”看看渐近林子前,只听得当当的二三十面大锣一齐响起来。那寨兵人等都慌了手脚,只待要走。黄信喝道:“且住!都与我摆开。”叫道:“刘知寨,你压着囚车。”刘高在马上死应不得,只口里念道:“救苦救难天尊!哎呀呀,十万卷经!三十坛醮!救一救!”惊得脸如成精的东瓜,青一回,黄一回。这黄信是个武官,终有些胆量,便拍马向前看时,只见林子四边,齐齐的分过三五百个小喽罗来,一个个身长力壮,都是面恶眼凶,头里红巾,身穿衲袄,腰悬利剑,手执长,早把一行人围住。林子中跳出三个好汉来,一个穿青,一个穿绿,一个穿红,都戴着一顶销金万字头巾,各跨一口腰刀,又使一把朴刀,当住去路。中间是锦毛虎燕顺,上首是矮脚虎王英,下首是白面郎君郑天寿。三个好汉大喝道:“来往的到此当住脚,留下三千两买路黄金,任从过去!”黄信在马上大喝道:“你那们不得无礼!镇三山在此!”三个好汉睁着眼,大喝道:“你便是‘镇万山’,也要三千两买路黄金。没时,不放你过去。”黄信说道:“我是上司取公事的都监,有甚么买路钱与你!”那三个好汉笑道:“莫说你是上司一个都监,便是赵官家驾过,也要三千贯买路钱,若是没有,且把公事人当在这里,待你取钱来赎。”黄信大怒,骂道:“强贼怎敢如此无礼!”喝叫左右擂鼓鸣锣。黄信拍马舞剑,直奔燕顺。三个好汉,一齐挺起朴刀来战黄信。黄信见三个好汉都来并他,奋力在马上帕耸合,怎地当得他三个住。亦且刘高已自抖着,向前不得,见了这般头势,只待要走。黄信怕他三个拿了,坏了名声,只得一骑马,扑喇喇跑回旧路。三个头领挺着朴刀赶将来。黄信那里顾得众人,独自飞马奔回清风镇去了。众军见黄信回马时,已自发声喊,撇了囚车,都四散走了。只剩得刘高,见头势不好,慌忙勒转马头,连打三鞭。那马正待跑时,被那小喽罗拽起绊马索,早把刘高的马掀翻,倒撞下来。众小喽罗一发向前,拿了刘高,抢了囚车,打开车辆。花荣已把自己的囚车掀开了,便跳出来,将这缚索都挣断了;却打碎那个囚车,救出宋江来。自有那几个小喽罗,已自反翦了刘高,又向前去抢得他骑的马,亦有三匹驾车的马。却剥了刘高的衣服,与宋江穿了,把马先送上出去。这三个好汉,一同花荣并小喽罗,把刘高赤条条的绑了,押回山寨来。
  原来这三位好汉为因不知宋江消息,差几个能干的小喽罗下山,直来清风镇上探听,闻人说道:“都监黄信,掷盏为号,拿了花知寨并宋江,陷车囚了,解投青州来。”因此报与三个好汉得知,带了人马,大宽转兜出大路来,预先截住去路;小路里亦差人伺候。因此救了两个,拿得刘高,都回山寨里来。当晚上得山时,已是二更时分,都到聚义厅上相会。请宋江、花荣当中坐定,三个好汉对席相陪,一面且备酒食管待。燕顺分付:“叫孩儿们各自都去酒。”花荣在厅上称谢三个好汉,说道:“花荣与哥哥,皆得三个壮士救了性命,报了冤雠,此恩难报。只是花荣还有妻小妹子在清风寨中,必然被黄信擒捉,却是怎生救得?”燕顺道:“知寨放心:料那黄信,不敢便拿恭人;若拿时,也须这条路里经过。我明日弟兄三个,下山去取恭人和令妹还知寨。”便差小喽罗下山,先去探听。花荣谢道:“深感壮士大恩!”宋江便道:“且与我拿过刘高那来。”燕顺便道:“把他绑在将军柱上,割腹取心,与哥哥庆喜。”花荣道:“我亲自下手割这厮!”宋江骂道:“你这厮,我与你往日无冤,近日无雠,你如何听信那不贤的妇人害我?今日擒来,有何理说?”花荣道:“哥哥问他则甚!”把刀去刘高心窝里只一剜,那颗心献在宋江面前。小喽罗自把尸首拖在一边。宋江道:“今日虽杀了这厮滥污匹夫,只有那个淫妇不曾杀得,出那口怨气。”王矮虎便道:“哥哥放心,我明日自下山去拿那妇人,今番还我受用。”众皆大笑。当夜饮酒罢,各自歇息。次日起来,商议打清风寨一事。燕顺道:“昨日孩儿们,走得辛苦了,今日歇他一日,明日早下山去也未迟。”宋江道:“也见得是。正要将息人强马壮,不在促忙。”不说山寨整点军马起程。
  且说都监黄信一骑马奔回清风镇上大寨内,便点寨兵人马,紧守四边栅门。黄信写了申状,叫两个教军头目,飞马报与慕容知府。知府听得飞报军情,紧急公务,连夜升厅;看了黄信申状:“反了花荣,结连清风山强盗,时刻清风寨不保。事在告急,早遣良将,保守地方。”知府看了大惊,便差人去请青州指挥司总管本州兵马秦统制,急来商议军情重事。那人原是山后开州人氏;姓秦,讳个明字;因他性格急躁,声若雷霆,以此人都呼他做“霹雳火”秦明;祖是军官出身;使一条狼牙棒,有万夫不当之勇。那人听得知府请唤,迳到府里来见知府。各施礼罢。那慕容知府将出那黄信的飞报申状来,教秦统制看了。秦明大怒道:“红头子敢如此礼!不须公祖忧心,不才便起军马,不拿了这贼,誓不再见公祖。”慕容知府道:“将军若是迟慢,恐这厮们去打清风寨。”秦明答道:“此事如何敢迟误!只今连夜便点起人马,来日早行。”知府大喜,忙叫安排酒肉干粮,先去城外等候赏军。秦明见说反了花荣,怒忿忿地上马,奔到指挥司里,便点起一百马军,四百步军,先叫出城去取齐,摆布了起身。
  却说慕容知府先在城外寺院里蒸了馒头,摆下大碗,烫下酒,每一个人三碗酒,两个馒头,一斤熟肉。方备办得了,却望见军马出城,引军红旗上,大书:“兵马总管秦统制。”慕容知府望见秦明全副披挂了出城来,果是英雄无比。秦明在马上见慕容知府在城外赏军,慌忙叫军汉接了军器,下马来和知府相见。施礼罢,知府把了盏,将些言语嘱付总管道:“善觑方便,早奏凯歌。”赏军已罢,放起信炮,秦明辞了知府,飞身上马,摆开队伍,催趱军兵,大刀阔斧,迳奔清风寨来。--原来这清风镇。却在青州东南上,从正南取清风山较近,可早到山北小路。
  却说清风山寨里这小喽罗们探知备细,报上山来。山寨里众好汉正待要打清风寨去,只听的报道:“秦明引兵马到来!”都面面觑,俱各骇然。花荣便道:“你众位都不要慌。自古‘兵临告急,必须死敌’。教小喽罗饱了酒饭,只依着我行。先须力敌,后用智取。……如此,如此,好么?”宋江道:“好计!正是如此行。”当日宋江、花荣先定了计策,便叫小喽罗各自去准备。花荣自选了一骑好马,一副衣甲,弓箭、铁、都收拾了等候。
  再说秦明领兵来到清风山下,离山十里下了寨栅,次日五更造饭,军士罢,放起一个信炮,再奔清风山来。拣空去处,摆开人马,发起擂鼓。只听得山上锣声震天响,飞下一彪人马出来。秦明勒住马,横着狼牙棒,睁着眼看时,却见众小喽罗簇拥着小李广花荣下山来。到得山坡前,一声锣响,列成阵势。花荣在马上着铁,朝秦明声个喏。秦明大喝道:“花荣!你祖代是将门之子,朝廷命官。教你做个知寨,掌握一境地方,食禄于国,有何亏你处,却去结连贼寇,反背朝廷。我今特来捉你!会事的下马受缚,免得腥手污脚。”花荣陪着笑道:“总管听禀:量花荣如何肯反背朝廷?实被刘高这厮,无中生有,官报私雠,逼迫得花荣有家难奔,有国难投,权且躲避在此。望总管详察救解。”秦明道:“你兀自不下马受缚,更待何时!兀自花言巧语,煽惑军心!”喝叫左右两边擂鼓。秦明轮动狼牙棒,直奔花荣。花荣大笑道:“秦明,你这原来不识好人饶让。我念你是个上司官,你道俺真个怕你!”便纵马挺枪,来战秦明。两个交手,斗到四五十合,不分胜败。花荣连抵了许多合,卖个破绽,拨回马,望山下小路便走。秦明大怒,赶将来。花荣把枪去环上带住,把马勒个定,左手拈起弓,右手拔箭;拽满弓,扭过身躯,望秦明盔顶上,只一箭,正中盔上,射落斗来大那颗红缨,却似报个信与他。秦明吃了一惊,不敢向前追赶,霍地拨回马,恰要赶杀,众小喽罗一哄地都上山去了。花荣自从别路,也转上山寨去了。秦明见他都走散,心中越怒道:“叵耐这草寇无礼!”喝叫鸣锣擂鼓,取路上山。众军齐声呐喊,步军先上山来。转过三两个山头,只见上面擂木、炮石、灰瓶、金汁,从险峻处打将下来,向前的退后不迭,早打翻三五十个,只得再退下山来。秦明怒极,带领军马绕下山来,寻路上山。寻到午牌时分,只见西山边锣响,树林丛中闪出一对红旗军来。秦明引了人马赶将去时,锣也不响,红旗都不见了。秦明看那路时,又没正路,都只是几条砍柴的小路;却把乱树折木。交叉当了路口,又不能上去得。正待差军汉开路,只见军汉来报道:“东山边锣响,一阵红旗军出来。”秦明引了人马,飞也似奔过东山边来看时,锣也不鸣,红旗也不见了。秦明纵马去四下里寻路时,都是乱树折木,塞断了砍柴的路径。只见探事的又来报道:“西边山上锣又响,红旗军又出来了。”秦明拍马再奔来西山边看时,又不见一个人,红旗也没了。秦明怒坏,恨不得把牙齿都咬碎了。正在西山边气忿忿的,又听得东山边锣声震地价响。急带了人马,又赶过来东山边看时,又不见有一个贼汉,红旗都不见了。秦明怒挺胸脯,又要赶军汉上山寻路,只听得西山边又发起喊来。秦明怒气冲天,大驱兵马投西山边来,山上山下看时,并不见一个人,秦明喝叫军汉两边寻路上山。数内有一个军人禀说道:“这里都不是正路;只除非东南上有一条大路,可以上去。若只是在这里寻路上去时,惟恐有失。”秦明听了,便道:“既有那条大路时,连夜赶将去。”便驱一行军马,奔东南角上来。看看天色晚了,又走得人困马乏;巴得到那山下时,正欲下寨造饭,只见山上火把乱起,锣声乱鸣。秦明转怒,引领四五十马军,跑上山来。只见山上树林内,乱箭射将下来,又射伤了些军士。秦明只得回马下山,且教军士只顾造饭。恰举得火着,只见山上有八九十把火光呼哨下来。秦明急待引军赶时,火把一齐都灭了。当夜虽有月光,亦被阴云笼罩,不甚明朗。秦明怒不可当,便叫军士点起火把,烧那树木。只听得山嘴上鼓笛之声吹向。秦明纵马上来看时,见山顶上点着十余个火把,照见花荣陪着宋江在上面饮酒。秦明看了,心中没出气处,勒住马在山下大骂。花荣笑答道:“秦统制,你不必焦躁。且回去将息着,我明日和你并个你死我活的输赢便罢。”秦明怒喊道:“反贼!你便下来,我如今和你并个三百合,却再作理会。”花荣笑道:“秦总管,你今日劳困了,我便赢得你,也不为强。你且回去,明日却来。”秦明越怒,只管在山下骂。本待寻路上山,却又怕花荣的弓箭,因此只在山坡下骂。正叫骂之间,只听得本部下军马,发起喊来。秦明急回到山下看时,只见这边山上,火炮、火箭,一发烧将下来;背后二三十个小喽罗做一群,把弓弩在黑影里射人;众军马发喊,一齐都拥过那边山侧深坑里去躲。此时已有三更时分,众军马正躲得弓箭时,只叫得苦:上头滚下来,一行人马却都在溪里,各自挣扎性命。爬得上岸的,尽被小喽罗挠搭住,活捉上山去了;爬不上岸的,尽淹死在溪里。
  且说秦明此时怒得脑门都粉碎了,却见一条小路在侧边。秦明把马一拨,抢上山来;行不到三五十步,和人连马,掉下陷坑里去。两边埋伏的五十个挠手,把秦明搭将起来,剥了浑身衣甲、头盔、军器,拿条绳索绑了,把马也救起来,都解上清风山来。原来这般圈套,都是花荣和宋江的计策:先使小喽罗,或在东,或在西,引诱得秦明人困马乏,策立不定;预先又把这土布袋填住两溪的水,等候夜深,却把人马逼赶溪里去,上面却放下水来,那急流的水,都结果了军马。你这秦明带出的五百人马:一大半淹在水中,都送了性命;生擒活捉有一百五七十人。夺了七八十匹好马,不曾逃得一个回去。次后陷马坑里活捉了秦明。当下一行小喽罗,捉秦明到山寨里,早是天明时候。五位好汉坐在聚义厅上。小喽罗缚绑秦明,解在厅前,花荣见了,连忙跳离交椅,接下厅来,亲自解了绳索,扶上厅来,纳头拜在地下。秦明慌忙答礼,便道:“我是被擒之人,何故却来拜我?”花荣跪下道:“小喽罗不识尊卑,误有冒渎,切乞恕罪!”随取锦段衣服与秦明穿了。秦明问花荣道:“这位为头的好汉却是甚人?”花荣道:“这位是花荣的哥哥,郓城县宋押司,宋江的便是。这三位是山寨之主:燕顺、王英、郑天寿。”秦明道:“这三位我自晓得:这宋押司莫不是唤做山东及时雨宋公明么?”宋江答道:“小人便是。”秦明连忙下拜道:“闻名久矣,不想今日得会义士!”宋江慌忙答礼不迭。秦明见宋江腿脚不便,问道:“兄长如何贵足不便?”宋江却把自离郓城县起头,直至刘知寨拷打的事故,从头对秦明说了一遍。秦明只把头来摇道:“若听一面之词,误了多少缘故。容秦明回州去,对慕容知府说知此事。”燕顺相留,且住数日。随即便叫杀羊宰马,安排筵席饮宴。拿上山的军汉都藏在山后房里,也与他酒食管待。秦明了数杯,起身道:“众位壮士,既是你们的好情分,不杀秦明,还了我盔甲、马匹、军器回州去。”燕顺道:“总管差矣!你既是引了青州五百兵马都没了,如何回得州去?慕容知府如何不见你罪责?不如权在荒山草寨住几时。本不堪歇马,权就此间落草,论秤分金银,整套穿衣服,不强似受那大头巾的气?”秦明听罢,便下厅道:“秦明生是大宋人,死为大宋鬼。朝廷教我做到兵马总管,兼受统制使官职,又不曾亏了秦明,我如何肯做强人,背反朝廷!你们众位要杀时,便杀了我。”花荣赶下厅来拖住道:“兄长息怒,听小弟一言。我也是朝廷命官之子,无可奈何,被逼得如此。总管既是不肯落草,如何相逼得你随顺。只请少坐,席终了时,小弟讨衣甲、头盔、鞍马、军器,还兄长去。”秦明那里肯坐。花荣又劝道:“总管夜来劳神费力了一日一夜,人也尚自当不得,那匹马如何不喂得他饱了去。”
  秦明听了,肚内寻思:“也说得是。”再上厅来,坐了饮酒。那五位好汉轮番把盏,陪话劝酒。秦明一则软困,二为众好汉劝不过,开怀得醉了,扶入帐房睡了。这里众人自去行事。不在话下。
  且说秦明一觉直睡到,次日辰牌方醒;跳将起来,洗漱罢,便要下山。众好汉都来相留道:“总管,且用了早饭动身,送下山去。”秦明急性的人,便要下山。众人慌忙安排些酒食管待了,取出头盔、衣甲,与秦明披挂,牵过那匹马来,并狼牙棒,先叫人在山下伺候。五位好汉都送秦明下山来,相别了,交还马匹、军器。秦明上了马,拿着狼牙棒,趁天色大明,离了清风山,取路飞奔青州来。到得十里路头,恰好巳牌前后,远远地望见猓尘乱起,并无一个人来往。秦明见了,心中自有八分疑忌;到得城外看时,原来旧有数百人家,却都被火烧做白地一片;瓦砾场上,横七竖八,烧死的男子、妇人,不记其数。秦明看了大惊。打那匹马在瓦砾场上跑到城边,大叫开门时,只见城边吊桥高拽起了,都摆列着军士、旌旗、擂木、炮石。秦明勒着马,大叫:“城上放下吊桥,度我入城。”城上早有人,看见是秦明,便擂起鼓来,呐着喊。秦明叫道:“我是秦总管,如何不放我入城?”只见慕容知府立在城上女墙边大喝道:“反贼!你如何不识羞耻!昨夜引人马来打城子,把许多好百姓杀了,又把许多房屋烧了,今日兀自又来赚哄城门。朝廷须不曾亏负了你,你这厮倒如何行此不仁!已自差人奏闻朝廷去了。早晚拿住你时,把你这厮碎尸万段。”秦明大叫道:“公祖差矣!秦明因折了人马,又被这们捉了上山去,方才得脱——昨夜何曾来打城子?”知府喝道:“我如何不认得你这厮的马匹、衣甲、军器、头盔!城上众人明明地见你指拨红头子杀人放火,你如何赖得过!便做你输了被擒,如何五百军人没一个逃得回来报信?你如今指望赚开城门取老小?你的妻子,今早已都杀了!你若不信,与你头看。”军士把将秦明妻子首级挑起在上,教秦明看。秦明是个性急的人,看了浑家首级,气破胸脯,分说不得,只叫得苦屈。城上弩箭如雨点般射将下来。秦明只得回避。看见遍地野火,尚兀自未灭。秦明回马在瓦砾场上,恨不得寻个死处。肚里寻思了半晌,纵马再回旧路。行不得十来里。只见林子里转出一伙人马来。
  当先五匹马上,五个好汉,不是别人:宋江、花荣、燕顺、王英、郑天寿。随从一百百小喽罗。宋江在马上欠身道:“总管何不回青州?独自一骑,投何处去?”秦明见问,怒气道:“不知是那个天不盖,地不载,该剐的贼,装做我去打了城子,坏了百姓人家房屋,杀害良民,倒结果了我一家老小,闪得我如今上天无路,入地无门!我若寻见那人时,直打碎这条狼牙棒便罢!”宋江便道:“总管息怒。小人有个见识,这里难说,且请到山寨里告禀。总管可以便往。”秦明只得随顺,再回清风山来。于路无话,早到山亭前下马。众人一齐都进山寨内。小喽罗已安排酒果希馔在聚义厅上。五个好汉,邀请秦明上厅,都让他中间坐定。五个好汉齐齐跪下。秦明连忙答礼,也跪在地。宋江开话道:“总管休怪。昨日因留总管在山,坚意不肯,却是宋江定出这条计来,叫小卒似总管模样的,却穿了总管的衣甲头盔,骑着那马,横着狼牙棒,直奔青州城下,点拨红头子杀人;燕顺、王矮虎,带领五十余人助战;只做总管去家中取老小。因此杀人放火,先绝了总管归路的念头。今日众人特地请罪。”秦明见说了,怒气攒心;欲待要和宋江等并,却又自肚里寻思:一则是上界星辰合契;二乃被他们软困,以礼待之;三则又怕敌他们不过。因此,只得纳了这口气。便说道:“你们弟兄虽是好意要留秦明,只是害得我忒毒些个,断送了我妻小一家人口!”宋江答道:“不恁地时,兄长如何肯死心塌地?若是没了嫂嫂夫人,宋江恰知得花知寨有一令妹,甚是贤慧。宋江情愿主婚,陪备财礼,与总管为室,如何?”秦明见众人如此相敬相爱,方放心归顺。众让宋江在居中坐了,秦明、花荣及三位好汉依次而坐,大吹大擂饮酒,商议打清风寨一事。秦明道:“这事容易,不须众弟兄费心。黄信那人亦是治下;二者是秦明教他的武艺;三乃和我过的最好。明日我先去叫开栅门,一席话,说他入伙投降,就取了花知寨宝眷,拿了刘高的泼妇,与仁兄报雠雪恨,作进见之礼,如何?”宋江大喜道:“若得总管如此慨然相许,却是多幸,多幸!”当日筵席散了,各自歇息。次日早起来,了早饭,都各各披挂了。秦明上马,先下山来,拿了狼牙棒,飞奔清风镇来。却说黄信自到清风镇上,发放镇上军民,点了寨兵,晓夜提防,牢守栅门,又不敢出战;累累使人探听,不见青州调兵策应。当日只听得报道:“栅外有秦统制独自一骑马到来,叫‘开栅门’。”黄信听了,便上马飞奔门边看时,果是一人一骑,又无伴当。黄信便叫开栅门,放下吊桥,迎接秦总管入来,直到大寨公厅前下马。请上厅来,叙礼罢,黄信便问道:“总管缘何单骑到此?”秦明当下先说了损折军马等情,后说:“山东及时雨宋公明,疏财仗义,结识天下好汉,谁不钦敬他?如今见在清风山上;我今次也在山寨入了伙。你又无老小,何不听我言语,也去山寨入伙,免受那文官的气?”黄信答道:“既然恩官在彼,黄信安敢不从?只是不曾听得说有宋公明在山上;今次却说及时雨宋公明,自何而来?”秦明笑道:“便是你前日解去的郓城虎张三便是。他怕说出真名姓,惹起自己的官司,以此只认说是张三。”黄信听了,跌脚道:“若是小弟得知是宋公明时,路上也自放了他。一时见不到处,只听了刘高一面之词,险不坏了他性命。”秦明和黄信两个,正在公廨内商量起身,只见寨兵报道:“有两路军马,鸣锣擂鼓,杀奔镇上来。”秦明、黄信听得,都上了马,前来迎敌。军马到得栅门边望时,只见:尘土蔽日,杀气遮天;两路军兵投镇上,四条好汉下山来。毕竟秦明、黄信怎地迎敌,且听下回分解。

话说那黄信上马,手中横着,这口丧门剑;刘知寨也骑着马,身上披挂些戎衣,手中拿 一把叉;那一百四五十军汉寨兵,各执着缨、棍棒,腰下都带短刀、利剑;两下鼓,一声 锣,解宋江和花荣望青州来。众人都离了清风寨。行不过三四十里路头,前面见一座大林 子。正来到那山嘴边前头,寨兵指道:“林子里有人窥望。”都立住了脚。黄信在马上问 道:“为甚不行?”军汉答道:“前面林子里有人窥看。”黄信喝道:“休睬他,只顾 走!”看看渐近林子前,只听得当当的二三十面大锣一齐响起来。那寨兵人等都慌了手脚, 只待要走。黄信喝道:“且住!都与我摆开。”叫道:“刘知寨,你压着囚车。”刘高在马 上死应不得,只口里念道:“救苦救难天尊!哎呀呀,十万卷经!三十坛醮!救一救!”惊 得脸如成精的东瓜,青一回,黄一回。这黄信是个武官,终有些胆量,便拍马向前看时,只 见林子四边,齐齐的分过三五百个小喽罗来,一个个身长力壮,都是面恶眼凶,头里红巾, 身穿衲袄,腰悬利剑,手执长,早把一行人围住。林子中跳出三个好汉来,一个穿青,一个 穿绿,一个穿红,都戴着一顶销金万字头巾,各跨一口腰刀,又使一把朴刀,当住去路。中 间是锦毛虎燕顺,上首是矮脚虎王英,下首是白面郎君郑天寿。三个好汉大喝道:“来往的 到此当住脚,留下三千两买路黄金,任从过去!”黄信在马上大喝道:“你那们不得无礼! 镇三山在此!”三个好汉睁着眼,大喝道:“你便是‘镇万山’,也要三千两买路黄金。没 时,不放你过去。”黄信说道:“我是上司取公事的都监,有甚么买路钱与你!”那三个好 汉笑道:“莫说你是上司一个都监,便是赵官家驾过,也要三千贯买路钱,若是没有,且把 公事人当在这里,待你取钱来赎。”黄信大怒,骂道:“强贼怎敢如此无礼!”喝叫左右擂 鼓鸣锣。黄信拍马舞剑,直奔燕顺。三个好汉,一齐挺起朴刀来战黄信。黄信见三个好汉都 来并他,奋力在马上帕耸合,怎地当得他三个住。亦且刘高已自抖着,向前不得,见了这 般头势,只待要走。黄信怕他三个拿了,坏了名声,只得一骑马,扑喇喇跑回旧路。三个头 领挺着朴刀赶将来。黄信那里顾得众人,独自飞马奔回清风镇去了。众军见黄信回马时,已 自发声喊,撇了囚车,都四散走了。只剩得刘高,见头势不好,慌忙勒转马头,连打三鞭。 那马正待跑时,被那小喽罗拽起绊马索,早把刘高的马掀翻,倒撞下来。众小喽罗一发向 前,拿了刘高,抢了囚车,打开车辆。花荣已把自己的囚车掀开了,便跳出来,将这缚索都 挣断了;却打碎那个囚车,救出宋江来。自有那几个小喽罗,已自反翦了刘高,又向前去抢 得他骑的马,亦有三匹驾车的马。却剥了刘高的衣服,与宋江穿了,把马先送上出去。这三 个好汉,一同花荣并小喽罗,把刘高赤条条的绑了,押回山寨来。原来这三位好汉为因不知 宋江消息,差几个能干的小喽罗下山,直来清风镇上探听,闻人说道:“都监黄信,掷盏为 号,拿了花知寨并宋江,陷车囚了,解投青州来。”因此报与三个好汉得知,带了人马,大 宽转兜出大路来,预先截住去路;小路里亦差人伺候。因此救了两个,拿得刘高,都回山寨 里来。当晚上得山时,已是二更时分,都到聚义厅上相会。请宋江、花荣当中坐定,三个好 汉对席相陪,一面且备酒食管待。燕顺分付:“叫孩儿们各自都去酒。”花荣在厅上称谢三 个好汉,说道:“花荣与哥哥,皆得三个壮士救了性命,报了冤雠,此恩难报。只是花荣还 有妻小妹子在清风寨中,必然被黄信擒捉,却是怎生救得?”燕顺道:“知寨放心:料应黄 信,不敢便拿恭人;若拿时,也须这条路里经过。我明日弟兄三个,下山去取恭人和令妹还 知寨。”便差小喽罗下山,先去探听。花荣谢道:“深感壮士大恩!”宋江便道:“且与我 拿过刘高那来。”燕顺便道:“把他绑在将军柱上,割腹取心,与哥哥庆喜。”花荣道: “我亲自下手割这厮!”宋江骂道:“你这厮,我与你往日无冤,近日无雠,你如何听信那 不贤的妇人害我?今日擒来,有何理说?”花荣道:“哥哥问他则甚!”把刀去刘高心窝里 只一剜,那颗心献在宋江面前。小喽罗自把尸首拖在一边。宋江道:“今日虽杀了这厮滥污 匹夫,只有那个滢妇不曾杀得,出那口怨气。”王矮虎便道:“哥哥放心,我明日自下山去 拿那妇人,今番还我受用。”众皆大笑。当夜饮酒罢,各自歇息。次日起来,商议打清风寨 一事。燕顺道:“昨日孩儿们,走得辛苦了,今日歇他一日,明日早下山去也未迟。”宋江 道:“也见得是。正要将息人强马壮,不在促忙。”不说山寨整点军马起程。且说都监黄信 一骑马奔回清风镇上大寨内,便点寨兵人马,紧守四边栅门。黄信写了申状,叫两个教军头 目,飞马报与慕容知府。知府听得飞报军情,紧急公务,连夜升厅;看了黄信申状:“反了 花荣,结连清风山强盗,时刻清风寨不保。事在告急,早遣良将,保守地方。”知府看了大 惊,便差人去请青州指挥司总管本州兵马秦统制,急来商议军情重事。那人原是山后开州人 氏;姓秦,讳个明字;因他性格急躁,声若雷霆,以此人都呼他做“霹雳火”秦明;祖是军 官出身;使一条狼牙棒,有万夫不当之勇。那人听得知府请唤,迳到府里来见知府。各施礼 罢。那慕容知府将出那黄信的飞报申状来,教秦统制看了。秦明大怒道:“红头子敢如此无 礼!不须公祖忧心,不才便起军马,不拿了这贼,誓不再见公祖。”慕容知府道:“将军若 是迟慢,恐这们去打清风寨。”秦明答道:“此事如何敢迟误!只今连夜便点起人马,来日 早行。”知府大喜,忙叫安排酒肉干粮,先去城外等候赏军。秦明见说反了花荣,怒忿从地 上马,奔到指挥司里,便点起一百马军,四百步军,先叫出城去取齐,摆布了起身。却说慕 容知府先在城外寺院里蒸了馒头,摆下大碗,烫下酒,每一个人三碗酒,两个馒头,一斤熟 肉。方备办得了,却望见军马出城,引军红旗上,大书:“兵马总管秦统制。”慕容知府望 见秦明全副披挂了出城来,果是英雄无比。秦明在马上见慕容知府在城外赏军,慌忙叫军汉 接了军器,下马来和知府相见。施礼罢,知府把了盏,将些言语嘱付总管道:“善觑方便, 早奏凯歌。”赏军已罢,放起信炮,秦明辞了知府,飞身上马,摆开队伍,催趱军兵,大刀 斧,迳奔清风寨来。--原来这清风镇。却在青州东南上,从正南取清风山较近,可早到山 北小路。却说清风山寨里这小喽罗们探知备细,报上山来。山寨里众好汉正待要打清风寨 去,只听的报道:“秦明引兵马到来!”都面面觑,俱各骇然。花荣便道:“你众位都不要 慌。自古‘兵临告急,必须死敌’。教小喽罗饱了酒饭,只依着我行。先须力敌,后用智 取如此,如此,好么?”宋江道:“好计!正是如此行。”当日宋江、花荣先定了 计策,便叫小喽罗各自去准备。花荣自选了一骑好马,一副衣甲,弓箭、铁、都收拾了等 候。再说秦明领兵来到清风山下,离山十里下了寨栅,次日五更造饭,军士罢,放起一个信 炮,再奔清风山来。拣空去处,摆开人马,发起擂鼓。只听得山上锣声震天响,飞下一彪人 马出来。秦明勒住马,横着狼牙棒,睁着眼看时,却见众小喽罗簇拥着小李广花荣下山来。 到得山坡前,一声锣响,列成阵势。花荣在马上着铁,朝秦明声个喏。秦明大喝道:“花 荣!你祖代是将门之子,朝廷命官。教你做个知寨,掌握一境地方,食禄于国,有何亏你 处,却去结连贼寇,反背朝廷。我今特来捉你!会事的下马受缚,免得腥手污脚。”花荣陪 着笑道:“总管听禀:量花荣如何肯反背朝廷?实被刘高这厮,无中生有,官报私雠,逼迫 得花荣有家难奔,有国难投,权且躲避在此。望总管详察救解。”秦明道:“你兀自不下马 受缚,更待何时!□地花言巧语,煽惑军心!”喝叫左右两边擂鼓。秦明轮动狼牙棒,直奔 花荣。花荣大笑道:“秦明,你这原来不识好人饶让。我念你是个上司官,你道俺真个怕 你!”便纵马挺,来战秦明。两个交手,诺剿奈迨合,不分胜败。花荣连帕诵矶嗪希卖 个破绽,拨回马,望山下小路便走。秦明大怒,赶将来。花荣把去了事环上带住,把马勒个 定,左手拈起弓,右手拔箭;拽满弓,扭过身躯,望秦明盔顶上,只一箭,正中盔上,射落 斗来大那颗红缨,却似报个信与他。秦明了一惊,不敢向前追赶,霍地拨回马,恰要赶杀, 众小喽罗一哄地都上山去了。花荣自从别路,也转上山寨去了。秦明见他都走散,心中越怒 道:“叵耐这草寇无礼!”喝叫鸣锣擂鼓,取路上山。众军齐声呐喊,步军先上山来。转过 三两个山头,只见上面擂木、炮石、灰瓶、金汁,从险峻处打将下来,向前的退后不迭,早 打倒三五十个,只得再退下山来。秦明怒极,带领军马绕下山来,寻路上山。寻到午牌时 分,只见西山边锣响,树林丛中闪出一对红旗军来。秦明引了人马赶将去时,锣也不响,红 旗都不见了。秦明看那路时,又没正路,都只是几条砍柴的小路;却把乱树折木。交叉当了 路口,又不能上去得。正待差军汉开路,只见军汉来报道:“东山边锣响,一阵红旗军出 来。”秦明引了人马,飞也似奔过东山边来看时,锣也不鸣,红旗也不见了。秦明纵马去四 下里寻路时,都是乱树折木,塞断了砍柴的路径。只见探事的又来报道:“西边山上锣又 响,红旗军又出来了。”秦明拍马再奔来西山边看时,又不见一个人,红旗也没了。秦明怒 坏,恨不得把牙齿都咬碎了。正在西山边气忿忿的,又听得东山边锣声震地价响。急带了人 马,又赶过来东山边看时,又不见有一个贼汉,红旗都不见了。秦明怒挺胸脯,又要赶军汉 上山寻路,只听得西山边又发起喊来。秦明怒气冲天,大驱兵马投西山边来,山上山下看 时,并不见一个人,秦明喝叫军汉两边寻路上山。数内有一个军人禀说道:“这里都不是正 路;只除非东南上有一条大路,可以上去。若只是在这里寻路上去时,惟恐有失。”秦明听 了,便道:“既有那条大路时,连夜赶将去。”便驱一行军马,奔东南角上来。看看天色晚 了,又走得人困马乏;巴得到那山下时,正欲下寨造饭,只见山上火把乱起,锣声乱鸣。秦 明转怒,引领四五十马军,跑上山来。只见山上树林内,乱箭射将下来,又射伤了些军士。 秦明只得回马下山,且教军士只顾造饭。恰举得火着,只见山上有八九十把火光呼风□哨下 来。秦明急待引军赶时,火把一齐都灭了。当夜虽有月光,亦被陰云笼罩,不甚明朗。秦明 怒不可当,便叫军士点起火把,烧那树木。只听得山嘴上鼓笛之声吹向。秦明纵马上来看 时,见山顶上点着十余个火把,照见花荣陪着宋江在上面饮酒。秦明看了,心中没出气处, 勒住马在山下大骂。花荣笑答道:“秦统制,你不必焦躁。且回去将息着,我明日和你并个 你死我活的输赢便罢。”秦明怒喊道:“反贼!你便下来,我如今和你并个三百合,却再作 理会。”花荣笑道:“秦总管,你今日劳困了,我便赢得你,也不为强。你且回去,明日却 来。”秦明越怒,只管在山下骂。本待寻路上山,却又怕花荣的弓箭,因此只在山坡下骂。 正叫骂之间,只听得本部下军马,发起喊来。秦明急回到山下看时,只见这边山上,火炮、 火箭,一发烧将下来;背后二三十个小喽罗做一群,把弓弩在黑影里射人;众军马发喊,一 齐都拥过那边山侧深坑里去躲。此时已有三更时分,众军马正躲得弓箭时,只叫得苦:上溜 头滚下水来,一行人马却都在溪里,各自挣扎性命。爬得上岸的,尽被小喽罗挠搭住,活捉 上山去了;爬不上岸的,尽淹死在溪里。且说秦明此时怒得脑门都粉碎了,却见一条小路在 侧边。秦明把马一拨,抢上山来;行不到三五十步,和人连马,□下陷坑里去。两边埋伏下 五十个挠手,把秦明搭将起来,剥了浑身衣甲、头盔、军器,拿条绳索绑了,把马也救起 来,都解上清风山来。原来这般圈套,都是花荣和宋江的计策:先使小喽罗,或在东,或在 西,引诱得秦明人困马乏,策立不定;预先又把这土布袋填住两溪的水,等候夜深,却把人 马逼赶溪里去,上面却放下水来,那急流的水,都结果了军马。--你这秦明带出的五百人 马:一大半淹在水中,都送了性命;生擒活捉有一百五七十人。夺了七八十匹好马,不曾逃 得一个回去。次后陷马坑里活捉了秦明。当下一行小喽罗,捉秦明到山寨里,早是天明时 候。五位好汉坐在聚义厅上。小喽罗缚绑秦明,解在厅前,花荣见了,连忙跳离交椅,接下 厅来,亲自解了绳索,扶上厅来,纳头拜在地下。秦明慌忙答礼,便道:“我是被擒之人, 由你们碎而死,何故却来拜我?”花荣跪下道:“小喽罗不识尊卑,误有冒渎,切乞恕 罪!”随取锦段衣服与秦明穿了。秦明问花荣道:“这位为头的好汉却是甚人?”花荣道: “这位是花荣的哥哥,郓城县宋押司,宋江的便是。这三位是山寨之主:燕顺、王英、郑天 寿。”秦明道:“这三位我自晓得:这宋押司莫不是唤做山东及时雨宋公明么?”宋江答 道:“小人便是。”秦明连忙下拜道:“闻名久矣,不想今日得会义士!”宋江慌忙答礼不 迭。秦明见宋江腿脚不便,问道:“兄长如何贵足不便?”宋江却把自离郓城县起头,直至 刘知寨拷打的事故,从头对秦明说了一遍。秦明只把头来摇道:“若听一面之词,误了多少 缘故。容秦明回州去,对慕容知府说知此事。”燕顺相留,且住数日;随即便叫杀羊宰马, 安排筵席饮宴。拿上山的军汉都藏在山后房里,也与他酒食管待。秦明了数杯,起身道: “众位壮士,既是你们的好情分,不杀秦明,还了我盔甲、马匹、军器回州去。”燕顺道: “总管差矣!你既是引了青州五百兵马都没了,如何回得州去?慕容知府如何不见你罪责? 不如权在荒山草寨住几时。--本不堪歇马,权就此间落草,论秤分金银,整套穿衣服,不 强似受那大头巾的气?”秦明听罢,便下厅道:“秦明生是大宋人,死为大宋鬼。朝廷教我 做到兵马总管,兼受统制使官职,又不曾亏了秦明,我如何肯做强人,背反朝廷!你们众位 要杀时,便杀了我。”花荣赶下厅来拖住道:“兄长息怒,听小弟一言。我也是朝廷命官之 子,无可奈何,被逼得如此。总管既是不肯落草,如何相逼得你随顺。只请少坐,席终了 时,小弟讨衣甲、头盔、鞍马、军器,还兄长去。”秦明那里肯坐。花荣又劝道:“总管夜 来劳神费力了一日一夜,人也尚自当不得,那匹马如何不喂得他饱了去。”秦明听了,肚内 寻思:“也说得是。”再上厅来,坐了饮酒。那五位好汉轮番把盏,陪话劝酒。秦明一则软 困,二为众好汉劝不过,开怀得醉了,扶入帐房睡了。这里众人自去行事。不在话下。且说 秦明一觉直睡到,次日辰牌方醒;跳将起来,洗漱罢,便要下山。众好汉都来相留道:“总 管,且早饭动身,送下山去。”秦明急性的人,便要下山。众人慌忙安排些酒食管待了,取 出头盔、衣甲,与秦明披挂,牵过那匹马来,并狼牙棒,先叫人在山下伺候。五位好汉都送 秦明下山来,相别了,交还马匹、军器。秦明上了马,拿着狼牙棒,趁天色大明,离了清风 山,取路飞奔青州来。到得十里路头,恰好巳牌前后,远远地望见猓尘乱起,并无一个人来 往。秦明见了,心中自有八分疑忌;到得城外看时,原来旧有数百人家,却都被火烧做白地 一片;瓦砾场上,横七竖八,烧死的男子、妇人,不记其数。秦明看了大惊。打那匹马在瓦 砾场上跑到城边,大叫开门时,只见城边吊桥高拽起了,都摆列着军士、旌旗、擂木、炮 石。秦明勒着马,大叫:“城上放下吊桥,度我入城。”城上早有人,看见是秦明,便擂起 鼓来,呐着喊。秦明叫道:“我是秦总管,如何不放我入城?”只见慕容知府立在城上女墙 边大喝道:“反贼!你如何不识羞耻!昨夜引人马来打城子,把许多好百姓杀了,又把许多 房屋烧了,今日兀自又来赚哄城门。朝廷须不曾亏负了你,你这厮倒如何行此不仁!已自差 人奏闻朝廷去了。早晚拿住你时,把你这厮碎尸万段。”秦明大叫道:“公祖差矣!秦明因 折了人马,又被这们捉了上山去,方得脱;昨夜何曾来打城子?”知府喝道:“我如何不认 得你这厮的马匹、衣甲、军器、头盔!城上众人明明地见你指拨红头子杀人放火,你如何赖 得过!便做你输了被擒,如何五百军人没一个逃得回来报信?你如今指望赚开城门取老小? 你的妻子,今早已都杀了!你若不信,与你头看。”军士把将秦明妻子首级挑起在上,教秦 明看。秦明是个性急的人,看了浑家首级,气破胸脯,分说不得,只叫得苦屈。城上弩箭如 雨点般射将下来。秦明只得回避。看见遍野火,尚兀自未灭。秦明回马在瓦砾场上,恨不得 寻个死处。肚里寻思了半晌,纵马再回旧路。行不得十来里。只见林子里转出一夥人马来。 当先五匹马上,五个好汉,不是别人:宋江、花荣、燕顺、王英、郑天寿。随从一百百小喽 罗。宋江在马上欠身道:“总管何不回青州?独自一骑,投何处去?”秦明见问,怒气道: “不知是那个天不盖,地不载,该剐的贼,装做我去打了城子,坏了百姓人家房屋,杀害良 民,倒结果了我一家老小,闪得我如今上天无路,入地无门!我若寻见那人时,直打碎这条 狼牙棒便罢!”宋江便道:“总管息怒。小人有个见识,这里难说,且请到山寨里告禀。总 管可以便往。”秦明只得随顺,再回清风山来。于路无话,早到山亭前下马。众人一齐都进 山寨内。小喽罗已安排酒果希馔在聚义厅上。五个好汉,邀请秦明上厅,都让他中间坐定。 五个好汉齐齐跪下。秦明连忙答礼,也跪在地。宋江开话道:“总管休怪。昨日因留总管在 山,坚意不肯,却是宋江定出这条计来,叫小卒似总管模样的,却穿了总管的衣甲头盔,骑 着那马,横着狼牙棒,直奔青州城下,点拨红头子杀人;燕顺、王矮虎,带领五十余人助 战;只做总管去家中取老小。因此杀人放火,先绝了总管归路的念头。今日众人特地请 罪。”秦明见说了,怒气攒心;欲待要和宋江等并,却又自肚里寻思:一则是上界星辰合 契;二乃被他们软困,以礼待之;三则又怕潘们不过。因此,只得纳了这口气。便说道: “你们弟兄虽是好意要留秦明,只是害得我忒毒些个,断送了我妻小一家人口!”宋江答 道:“不恁地时,兄长如何肯死心塌地?若是没了嫂嫂夫人,宋江恰知得花知寨有一令妹, 甚是贤慧。宋江情愿主婚,陪备财礼,与总管为室,如何?”秦明见众人如此相敬相爱,方 放心归顺。众让宋江在居中坐了,秦明、花荣及三位好汉依次而坐,大吹大擂饮酒,商议打 清风寨一事。秦明道:“这事容易,不须众弟兄费心。黄信那人亦是治下;二者是秦明教他 的武艺;三乃和我过的最好。明日我先去叫开栅门,一席话,说他入夥投降,就取了花知寨 宝眷,拿了刘高的泼妇,与仁兄报雠雪恨,作进见之礼,如何?”宋江大喜道:“若得总管 如此慨然相许,却是多幸,多幸!”当日筵席散了,各自歇息。次日早起来,了早饭,都各 各披挂了。秦明上马,先下山来,拿了狼牙棒,飞奔清风镇来。却说黄信自到清风镇上,发 放镇上军民,点地寨兵,晓夜提防,牢守栅门,又不敢出战;累累使人探听,不见青州调兵 策应。当日只听得报道:“栅外有秦统制独自一骑马到来,叫‘开栅门’。”黄信听了,便 上马飞奔门边看时,果是一人一骑,又无伴当。黄信便叫开栅门,放下吊桥,迎接秦总管入 来,直到大寨公厅前下马。请上厅来,叙礼罢,黄信便问道:“总管缘何单骑到此?”秦明 当下先说了损折军马等情,后说:“山东及时雨宋公明,-财仗义,结识天下好汉,谁不钦 敬他?如今见在清风山上;我今次也在山寨入了夥。你又无老小,何不听我言语,也去山寨 入夥,免受那文官的气?”黄信答道:“既然恩官在彼,黄信安敢不从?只是不曾听得说有 宋公明在山上;今次却说及时雨宋公明,自何而来?”秦明笑道:“便是你前日解去的郓城 虎张三便是。他怕说出真名姓,惹起自己的官司,以此只认说是张三。”黄信听了,跌脚 道:“若是小弟得知是宋公明时,路上也自放了他。一时见不到处,只听了刘高一面之词, 险不坏了他性命。”秦明和黄信两个,正在公廨内商量起身,只见寨兵报道:“有两路军 马,鸣锣擂鼓,杀奔镇上来。”秦明、黄信听得,都上了马,前来迎敌。军马到得栅门边望 时,只见:尘土蔽日,杀气遮天;两路军兵投镇上,四条好汉下山来。毕竟秦明、黄信怎地 迎敌,且听下回分解。

镇三山大闹青州道 霹雳火夜走瓦砾场

诗曰:

妙药难医冤业病,横财不富命穷人。

亏心折尽平生福,行短天教一世贫。

生事事生君莫怨,害人人害汝休嗔。

得便宜处休欢喜,远在儿孙近在身。

话说那黄信上马,手中横着这口丧门剑。刘知寨也骑着马,身上披挂些戎衣,手中拿一把叉。那一百四五十军汉、寨兵,各执着缨枪棍棒,腰下都带短刀利剑。两下鼓,一声锣,解宋江和花荣望青州来。众人都离了清风寨,行不过三四十里路头,前面见一座大林子。正来到那山嘴边,前头寨兵指道:“林子里有人窥望。”都立住了脚。黄信在马上问道:“为甚不行?”军汉答道:“前面林子里有人窥看。”黄信喝道:“休采他,只顾走!”看看渐近林子前,只听得当当的二三十面大锣一齐响起来,那寨兵人等都慌了手脚,只待要走。黄信喝道:“且住!都与我摆开!”叫道:“刘知寨,你压着囚车。”刘高在马上答应不得,只口里念道:“救苦救难天尊!便许下十万关卷经,三百座寺,救一救!”惊的脸如成精的东瓜,青一回,黄一回。

这黄信是个武官,终有些胆量,便拍马向前看时,只见林子西边,齐齐的分过三五百个小喽啰来,一个个身长力壮,都是面恶眼凶,头裹红巾,身穿衲袄,腰悬利剑,手执长枪,早把一行人围住。林子中跳出三个好汉来,一个穿青,一个穿绿,一个穿红,都戴着一顶销金万字头巾,各跨一口腰刀,又使一把朴刀,当住去路。中间是锦毛虎燕顺,上首是矮脚虎王英,下首是白面郎君郑天寿。三个好汉大喝道:“来往的到此当住脚!留下三千两买路黄金,任从过去。”黄信在马上大喝道:“你那厮们不得无礼,镇三山在此!”三个好汉睁着眼大喝道:“你便是镇万山,也要三千两买路黄金!没时,不放你过去。”黄信说道:“我是上司取公事的都监,有甚么买路钱与你?”那三个好汉笑道:“莫说你是上司一个都监,便是赵官家驾过,也要三千贯买路钱。若是没有,且把公事人当在这里,待你取钱来赎。”黄信大怒,骂道:“强贼怎敢如此无礼!”喝叫左右擂鼓鸣锣。黄信拍马舞剑直奔燕顺。三个好汉一齐挺起朴刀,来战黄信。黄信见三个好汉都来并他,奋力在马上斗了十合,怎地当得他三个住。亦且刘高是个文官,又向前不得,见了这般头势,只待要走。黄信怕吃他三个拿了,坏了名声,只得一骑马扑剌剌跑回旧路。三个头领挺着朴刀赶将来。黄信那里顾的众人,独自飞马奔回清风镇去了。

众军见黄信回马时,已自发声喊,撇了囚车,都四散走了。只剩得刘高,见头势不好,慌忙勒转马头,连打三鞭。那马正待跑时,被那小喽啰拽起绊马索,早把刘高的马掀翻,倒撞下来。众小喽啰一发向前,拿了刘高,抢了囚车,打开车辆。花荣已把自己的囚车掀开了,便跳出来,将这缚索都挣断了。却打碎那个囚车,救出宋江来。自有那几个小喽啰已自绑了刘高,又向前去抢得他骑的马,亦有三匹驾车的马。却剥了刘高的衣服,与宋江穿了,把马先送上山去。这三个好汉一同花荣并小喽,把刘高赤条条的绑了,押回山寨来。原来这三位好汉,为因不见宋江回来,差几个能干的小喽啰下山,直来清风镇上探听,闻人说道:“都监黄信掷盏为号,拿了花知寨并宋江,陷车囚了,解投青州来。”因此报与三个好汉得知,带了人马,大宽转兜出大路来,预先截住去路。小路里亦差人伺候。因此救了两个,拿得刘高,都回山寨里来。

当晚上的山时,已是二更时分,都到聚义厅上相会。请宋江、花荣当中坐定,三个好汉对席相陪,一面且备酒食管待。燕顺分付:“叫孩儿们各自都去吃酒。”花荣在厅上称谢三个好汉,说道:“花荣与哥哥皆得三位壮士救了性命,报了冤仇,此恩难报。只是花荣还有妻小妹子在清风寨中,必然被黄信擒捉,却是怎生救得?”燕顺道:“知寨放心,料应黄信不敢便拿恭人。若拿时也须从这条路里经过。我明日弟兄三个下山去取恭人和令妹还知寨。”便差小喽啰下山,先去探听。花荣谢道:“深感壮士大恩!”宋江便道:“且与我拿过刘高那厮来。”燕顺便道:“把他绑在将军柱上割腹取心,与哥哥庆喜。”花荣道:“我亲自下手割这厮!”宋江骂道:“你这厮!我与你往日无冤,近日无仇,你如何听信那不贤的妇人害我?今日擒来,有何理说?”花荣道:“哥哥问他则甚!”把刀去刘高心窝里只一剜,那颗心献在宋江面前。小喽啰自把尸首拖于一边。宋江道:“今日虽杀了这厮滥污匹夫,只有那个淫妇不曾杀得,出那口怨气!”王矮虎便道:“哥哥放心,我明曰自下山去拿那妇人,今番还我受用。”众皆大笑。当夜饮酒罢,各自歇息。次日起来,商议打清风寨一事。燕顺道:“昨日孩儿们走得辛苦了,今日歇他一日,明日早下山去也未迟。”宋江道:“也见得是。正要将息人强马壮,用兵正是如此,不在促忙。”

不说山寨整点兵马起程。且说都监黄信一骑马奔回清风镇上大寨内,便点寨兵人马,紧守四边栅门。黄信写了申状,叫两个教军头目飞马报与慕容知府。知府听得飞报军情紧急公务,连夜升厅,看了黄信申状:“反了花荣,结连清风山强盗,时刻清风寨不保。事在告急,早遣良将,保守地方。”知府看了大惊,便差人去请青州指挥司总管本州兵马秦统制,急来商议军情重事。那人原是山后开州人氏,姓秦,讳个明字。因他性格急躁,声若雷霆,以此人都呼他做霹雳火秦明。祖是军官出身。使一条狼牙棒,有万夫不当之勇。那人听得知府请唤,径到府里来见知府。各施礼罢。那慕容知府将出那黄信的飞报申状来,教秦统制看了。秦明大怒道:“红头子敢如此无礼!不须公祖忧心,不才便起军马,不拿了这贼,誓不再见公祖!”慕容知府道:“将军若是迟慢,恐这厮们去打清风寨。”秦明答道:“此事如何敢迟误,只今连夜便去点起人马,来日早行。”知府大喜,忙叫安排酒肉干粮,先去城外等候赏军。秦明见说反了花荣,便怒从心上起,恶向胆边生,气忿忿地上马,奔到指挥司里,便点起一百马军、四百步军,先教出城去取齐,摆布了起身。

却说慕容知府先在城外寺院里蒸下馒头,摆了大碗,荡下酒。每一个人三碗酒,两个馒头,一斤熟肉。方才备办得了,却望见军马出城。看那军马时,摆得整齐。但见:

列列旌旗似火,森森戈戟如麻。阵分八卦摆长蛇,委实神惊鬼怕。枪晃绿沉紫焰,旗飘绣带红霞,马蹄来往乱交加。乾坤生杀气,成败属谁家。

当日清早,秦明摆布军马,出城取齐,引军红旗上大书“兵马总管秦统制”,领兵起行。慕容知府看见秦明全副披挂了出城来,果是英雄无比。但见:

盔上红缨飘烈焰,锦袍血染猩猩。狮蛮宝带束金鞓。云根靴抹绿,龟背铠堆银。坐下马如同獬豸,狼牙棒密嵌铜钉。怒时两目便圆睁。性如霹雳火,虎将是秦明。

当下霹雳火秦明在马上出城来,见慕容知府在城外赏军,慌忙叫军汉接了军器,下马来和知府相见。施礼罢,知府把了盏,将些言语嘱付总管道:“善觑方便,早奏凯歌。”赏军已罢,放起信炮。秦明辞了知府,飞身上马,摆开队伍,催趱军兵,大刀阔斧,径奔清风寨来。原来这清风镇却在青州东南上,从正南取清风山较近,可早到山北小路。

却说清风山寨里这小喽啰们探知备细,报上山来。山寨里众好汉正待要打清风寨去,只听的报道:“秦明引兵马到来!”都面面厮觑,俱各骇然。花荣便道:“你众位且不要慌。自古兵临告急,必须死敌。教小喽啰饱吃了酒饭,只依着我行。先须力敌,后用智取,如此如此,好么?”宋江道:“好计!正是如此行。”当时宋江、花荣先定了计策,便叫小喽各自去准备。花荣自选了一骑好马,一副衣甲,弓箭铁枪都收拾了等候。

再说秦明领兵来到清风山下,离山十里下了寨栅。次日五更造饭了,军士吃罢,放起一个信炮,直奔清风山来,拣空阔去处,摆开人马,发起擂鼓。只听见山上锣声震天响,飞下一彪人马出来。秦明勒住马,横着狼牙棒,睁着眼看时,却见众小喽啰簇拥着小李广花荣下山来。到得山坡前,一声锣响,列成阵势。花荣在马上擎着铁枪,朝秦明声个喏。秦明大喝道:“花荣,你祖代是将门之子,朝廷命官,教你做个知寨,掌握一境地方,食禄于国,有何亏你处,却去结连贼寇,背反朝廷?我今特来捉你。会事的下马受缚,免得腥手污脚。量你何足道哉!”花荣陪着笑道:“总管容复听禀:量花荣如何肯背反朝廷?实被刘高这厮无中生有,官报私仇,逼迫得花荣有家难奔,有国难投,权且躲避在此。望总管详察救解。”秦明道:“你兀自不下马受缚,更待何时?刬地巧言令色,煽惑军心。”喝叫左右两边擂鼓。秦明轮动狼牙棒,直奔花荣。花荣大笑,喝道:“秦明,你这厮原来不识好人饶让。我念你是个上司官,你道俺真个怕你!”便纵马挺枪,来战秦明。两个就清风山下厮杀,真乃是棋逢敌手难藏幸,将遇良才好用功。这两个将军比试,但见:

一对南山猛虎,两条北海苍龙。龙怒时头角峥嵘,虎斗处爪牙狞恶。爪牙狞恶,似银钩不离锦毛团;头角峥嵘,如铜叶振摇金色树。翻翻复复,点钢枪没半米放闲;往往来来,狼牙棒有千般解数。狼牙棒当头劈下,离顶门只隔分毫;点钢枪用力刺来,望心坎微争半指。使点钢枪的壮士,威风上逼斗牛寒;舞狼牙棒的将军,怒气起如雷电发。一个是扶持社稷天蓬将,一个是整顿江山黑煞神。

当下秦明和花荣两个交手,斗到四五十合,不分胜败。花荣连斗了许多合,卖个破绽,拨回马望山下小路便走。秦明大怒,赶将来。花荣把枪去了事环上带住,把马勒个定,左手拈起弓,右手去拔箭,拽满弓,扭过身躯,望秦明盔顶上只一箭,正中盔上,射落斗来大那颗红缨,却似报个信与他。秦明吃了一惊,不敢向前追赶,霍地拨回马,恰待赶杀,众小喽啰一哄地都上山去了。花荣自从别路也转上山寨去了。

秦明见他都走散了,心中越怒道:“叵耐这草寇无礼!”喝叫鸣锣擂鼓,取路上山。众军齐声呐喊,步军先上山来。转过三两个山头,只见上面擂木、炮石、灰瓶、金汁,从险峻处打将下来。向前的退步不迭,早打倒三五十个,只得再退下山来。秦明是个性急的人,心头火起,那里按纳得住,带领军马,绕山下来寻路上山。寻到午牌时分,只见西北边锣响,树林丛中闪出一队红旗军来。秦明引了人马赶将去时,锣也不响,红旗都不见了。秦明看那路时,又没正路,都只是几条砍柴的小路,却把乱树折木交叉当了路口,又不能上去得。正待差军汉开路,只见军汉来报道:“东山边锣响,一队红旗军出来。”秦明引了人马,飞也似奔过东山边来看时,锣也不鸣,红旗也不见了。秦明纵马去四下里寻路时,都是乱树折木塞断了砍柴的路径。只见探事的又来报道:“西边山上锣又响,红旗军又出来了。”秦明拍马再奔来西山边看时,又不见一个人,红旗也没了。秦明是个急性的人,恨不得把牙齿都咬碎了。正在西山边气忿忿的,又听得东山边锣声震地价响,急带了人马又赶过来东山边看时,又不见有一个贼汉,红旗都不见了。秦明气满胸脯,又要赶军汉上山寻路,只听得西山边又发起喊来。秦明怒气冲天,大驱兵马投西山边来,山上山下看时,并不见一个人。秦明喝叫军汉两边寻路上山。数内有一个军人禀说道:“这里都不是正路,只除非东南上有一条大路,可以上去。若是只在这里寻路上去时,惟恐有失。”秦明听了,便道:“既有那条大路时,连夜赶将去。”便驱一行军马奔东南角上来。

看看天色晚了,又走得人困马乏,巴得到那山下时,正欲下寨造饭,只见山上火把乱起,锣鼓乱鸣。秦明转怒,引领四五十马军,跑上山来。只见山上树林内,乱箭射将下来,又射伤了些军士。秦明只得回马下山,且教军士只顾造饭。却才举得火着,只见山上有八九十把火光,呼风唿哨下来。秦明急待引军赶时,火把一齐都灭了。当夜虽有月光,亦被阴云笼罩,不甚明朗。秦明怒不可当,便叫军士点起火把,烧那树木。只听得山嘴上鼓笛之声吹响。秦明纵马上来看时,见山顶上点着十余个火把,照见花荣陪侍着宋江,在上面饮酒。秦明看了,心中没出气处,勒着马在山下大骂。花荣回言道:“秦统制,你不必焦躁,且回去将息着。我明日和你并个你死我活的输赢便罢。”秦明大叫道:“反贼,你便下来!我如今和你并个三百合,却再做理会!”花荣笑道:“秦总管,你今日劳困了,我便赢得你,也不为强。你且回去,明日却来。”秦明越怒,只管在山下骂。本待寻路上山,却又怕花荣的弓箭,因此只在山坡下骂。正叫骂之间,只听得本部下军马发起喊来。秦明急回到山下看时,只见这边山上,火炮、火箭一发烧将下来。背后二三十个小喽啰做一群,把弓弩在黑影里射人。众军马发喊一声,都拥过那边山侧深坑里去躲。此时已有三更时分。众军马正躲得弩箭时,只叫得苦,上溜头滚下水来,一行人马却都在溪里,各自挣扎性命。扒得上岸的,尽被小喽啰挠钩搭住,活捉上山去了;扒不上岸的,尽淹死在溪里。

且说秦明此时怒气冲天,脑门粉碎。却见一条小路在侧边,秦明把马一拨,抢上山来。走不到三五十步,和人连马攧下陷坑里去。两边埋伏下五十个挠钩手,把秦明搭将起来,剥了浑身战袄衣甲,头盔军器,拿条绳索绑了,把马也救起来,都解上清风山来。原来这般圈套,都是花荣和宋江的计策。先使小喽啰,或在东,或在西,引诱的秦明人困马乏,策立不定。预先又把这土布袋填住两溪的水,等候夜深,却把人马逼赶溪里去,上面却放下水来,那急流的水都结果了军马。你道秦明带出的五百人马如何?一大半淹死在水中,都送了性命;生擒活捉得一百五七十人,夺了七八十匹好马,不曾逃得一个回去。次后陷马坑里,活捉了秦明。

当下一行小喽啰捉秦明到山寨里,早是天明时候。五位好汉坐在聚义厅上。小喽啰缚绑秦明,解在厅前。花荣见了,连忙跳离交椅,接下厅来,亲自解了绳索,扶上厅来,纳头拜在地下。秦明慌忙答礼,便道:“我是被擒之人,由你们碎尸而死,何故却来拜我?”花荣跪下道:“小喽啰不识尊卑,误有冒渎,切乞恕罪!”随即便取衣服与秦明穿了。秦明问花荣道:“这位为头的好汉却是甚人?这清风山不曾见有。”花荣道:“这位是花荣的哥哥,郓城县宋押司宋江的便是。这三位是山寨之主,燕顺、王英、郑天寿。”秦明道:“这三位我自认得。这宋押司莫不是唤做山东及时雨宋公明么?”宋江答道:“小人便是。”秦明连忙下拜道:“闻名久矣,不想今日得会义士!”宋江慌忙答礼不迭。秦明见宋江腿脚不便,问道:“兄长如何贵足不便?”宋江却把自离郓城县起头,直至刘知寨拷打的事故,从头对秦明说了一遍。秦明只把头来摇道:“若听一面之词,误了多少缘故!容秦明回州去对慕容知府说知此事。”燕顺相留且住数日,随即便叫杀牛宰马,安排筵席饮宴。拿上山的军汉,都藏在山后房里,也与他酒食管待。秦明吃了数杯,起身道:“众位壮士,既是你们的好情分,不杀秦明,还了我盔甲、马匹、军器回州去。”燕顺道:“总管差矣。你既是引了青州五百兵马都没了,如何回得州去?慕容知府如何不见你罪责?不如权在荒山草寨住几时。本不堪歇马,权就此间落草,论秤分金银,整套穿衣服,不强似受那大头巾的气?”秦明听罢,便下厅道:“秦明生是大宋人,死为大宋鬼。朝廷教我做到兵马总管,兼受统制使官职,又不曾亏了秦明,我如何肯做强人,背反朝廷?你们众位要杀时便杀了我,休想我随顺你们。”花荣赶下厅来拖住道:“秦兄长息怒,听小弟一言。我也是朝廷命官之子,无可奈何,被逼迫的如此。总管既是不肯落草,如何相逼得你随顺?只且请少坐,席终了时,小弟讨衣甲、头盔、鞍马、军器还兄长去。”秦明那里肯坐。花荣又劝道:“总管夜来劳神费力了一日一夜,人也尚自当不得,那匹马如何不喂得他饱了去?”秦明听了,肚内寻思:“他说得是。”再上厅来,坐了饮酒。那五位好汉轮番把盏,陪话劝酒。秦明一则软困,二乃吃众好汉劝不过,开怀吃得醉了,扶入帐房睡了。这里众人自去行事,不在话下。

且说秦明一觉直睡到次日辰牌方醒。跳将起来,洗漱罢,便欲下山。众好汉都来相留道:“总管,且吃早饭动身,送下山去。”秦明性急的人,便要下山。众人慌忙安排些酒食管待了,取出头盔、衣甲与秦明披挂了,牵过那匹马来,并狼牙棒,先叫人在山下伺候。五位好汉都送秦明下山来,相别了,交还马匹、军器。秦明上了马,拿着狼牙棒,趁天色大明,离了清风山,取路飞奔青州来。到得十里路头,恰好巳牌前后。远远地望见烟尘乱起,并无一个人来往。秦明见了,心中自有八分疑忌。到得城外看时,原来旧有数百人家,却都被火烧做白地,一片瓦砾场上,横七竖八,杀死的男子妇人,不记其数。秦明看了大惊。打那匹马在瓦砾场上跑到城边,大叫开门时,只见门边吊桥高拽起了,都摆列着军士旌旗,擂木炮石。秦明勒着马,大叫:“城上放下吊桥,度我入城。”城上早有人看见是秦明,便擂起鼓来,呐着喊。秦明叫道:“我是秦总管,如何不放我入城?”只见慕容知府立在城上女墙边,大喝道:“反贼!你如何不识羞耻!昨夜引人马来打城子,把许多好百姓杀了,又把许多房屋烧了。今日兀自又来赚哄城门。朝廷须不曾亏负了你,你这厮倒如何行此不仁!已自差人奏闻朝廷去了,早晚拿住你时,把你这厮碎尸万段!”秦明大叫道:“公祖差矣。秦明因折了人马,又被这厮们捉了上山去,方才得脱,昨夜何曾来打城子?”知府喝道:“我如何不认的你这厮的马匹、衣甲、军器、头盔!城上众人明明地见你指拨红头子杀人放火,你如何赖得过!便做你输了被擒,如何五百军人没一个逃得回来报信?你如今指望赚开城门取老小,你的妻子今早已都杀了。你若不信,与你头看。”军士把枪将秦明妻子首级挑起在枪上,教秦明看。秦明是个性急的人,看了浑家首级,气破胸脯,分说不得,只叫得苦屈。城上弩箭如雨点般射将下来,秦明只得回避。看见遍野处火焰尚兀自未灭。

秦明回马在瓦砾场上,恨不得寻个死处。肚里寻思了半晌,纵马再回旧路。行不得十来里,只见林子里转出一伙人马来。当先五匹马上,五个好汉,不是别人,宋江、花荣、燕顺、王英、郑天寿。随从一二百小喽啰。宋江在马上欠身道:“总管何不回青州,独自一骑投何处去?”秦明见问,怒气道:“不知是那个天不盖、地不载、该剐的贼,装做我去打了城子,坏了百姓人家房屋,杀害良民,倒结果了我一家老小。闪得我如今有家难奔,有国难投,着我上天无路,入地无门!我若寻见那人时,直打碎这条狼牙棒便罢!”宋江便道:“总管息怒。既然没了夫人,不妨,小人自当与总管做媒。我有个好见识,请总管回去,这里难说,且请到山寨里告禀。一同便往。”秦明只得随顺,再回清风山来。

于路无话,早到山亭前下马。众人一齐都进山寨内。小喽啰已安排酒果肴馔在聚义厅上。五个好汉邀请秦明上厅,都让他中间坐定。五个好汉齐齐跪下。秦明连忙答礼,也跪在地。宋江开话道:“总管休怪。昨日因留总管在山,坚意不肯。却是宋江定出这条计来,叫小卒似总管模样的,却穿了足下的衣甲、头盔,骑着那马,横着狼牙棒,直奔青州城下,点拨红头子杀人。燕顺、王矮虎带领五十余人助战。只做总管去家中取老小。因此杀人放火,先绝了总管归路的念头。今日众人特地请罪!”秦明见说了,怒气于心。欲待要和宋江等厮并,却又自肚里寻思。一则是上界星辰契合;二乃被他们软困,以礼待之;三则又怕斗他们不过,因此只得纳了这口气。便说道:“你们弟兄虽是好意要留秦明,只是害得我忒毒些个,断送了我妻小一家人口!”宋江答道:“不恁地时,兄长如何肯死心塌地。虽然没了嫂嫂夫人,宋江恰知得花知寨有一妹,甚是贤慧。宋江情愿主婚,陪备财礼,与总管为室,若何?”秦明见众人如此相敬相爱,方才放心归顺。众人都让宋江在居中坐了,秦明上首,花荣肩下,三个好汉依次而坐,大吹大擂饮酒,商议打清风寨一事。秦明道:“这事容易,不须众弟兄费心。黄信那人亦是治下,二者是秦明教他的武艺,三乃和我过的最好。明日我便先去叫开栅门,一席话说他入伙投降,就取了花知寨宝眷,拿了刘高的泼妇,与仁兄报仇雪恨,作进见之礼,如何?”宋江大喜道:“若得总管如此慨然相许,却是多幸多幸!”当日筵席散了,各自歇息。次日早起来,吃了早膳,都各各披挂了。秦明上马,先下山来,拿了狼牙棒,飞奔清风镇来。

却说黄信自到清风镇上,发放镇上军民,点起寨兵,晓夜提防,牢守栅门,又不敢出战,累累使人探听,不见青州调兵策应。当日只听得报道:“栅外有秦统制独自一骑马到来,叫开栅门。”黄信听了,便上马飞奔门边看时,果是一人一骑,又无伴当。黄信便叫开栅门,放下吊桥,迎接秦总管入来,直到大寨公厅前下马。请上厅来叙礼罢,黄信便问道:“总管缘何单骑到此?”秦明当下先说了损折军马,后说:“山东及时雨宋公明疏财仗义,结识天下好汉,谁不钦敬。他如今见在清风山上,我今次也在山寨入了伙。你又无老小,何不听我言语,也去山寨入伙,免受那文官的气?”黄信答道:“既然恩官在彼,黄信安敢不从。只是不曾听得说有宋公明在山上,今次却说及时雨宋公明,自何而来在山寨?”秦明笑道:“便是你前回解去的郓城虎张三便是。他怕说出真名姓,惹起自己的官司,以此只认说是张三。”黄信听了跌脚道:“若是小弟得知是宋公明时,路上也是放了他!一时见不到处,只听了刘高一面之词,险些坏了他性命。”秦明、黄信两个正在公廨内商量起身,只见寨兵报道:“有两路军马鸣锣擂鼓,杀奔镇上来。”秦明、黄信听得,都上了马,前来迎敌军马。到得栅门边望时,只见尘土蔽日,杀气遮天。正是:两路军兵投镇上,一行人马下山来。毕竟秦明、黄信怎地迎敌来军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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